企业架构实践(七):架构治理与变更管理——让企业架构持续发挥作用
一、架构设计完成之后,工作就结束了吗?
在前面的文章中,我们讨论了如何梳理企业现状架构、确定目标架构,以及通过差距分析和迁移规划逐步实现架构目标。
但在实际企业环境中,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思考:
当架构规划完成、项目陆续上线之后,如何保证企业 IT 仍然按照既定方向持续发展?
例如:
一个新业务系统上线时,经过了技术选型和架构评审,采用了企业现有的开发框架、数据库和身份认证方案。
但过了一段时间,另一个项目因为开发人员的技术习惯,选择了不同的开发框架和数据库。
再过一段时间,又有项目独立建设了一套用户认证服务。
单独来看,每个项目可能都有自己的理由。但随着系统越来越多,企业 IT 就可能逐渐出现:
- 技术标准不统一。
- 相同功能重复建设。
- 系统之间集成方式不一致。
- 数据管理规则不一致。
- 系统运维复杂度增加。
- 原有架构规划逐渐失去约束力。
这说明,企业架构不是一次性的设计工作。
它需要持续的管理、评审和调整。
学习 TOGAF Standard 10 时,我逐渐认识到,架构治理(Architecture Governance)和架构变更管理(Architecture Change Management)是企业架构能够长期发挥作用的重要保障。
二、什么是架构治理?
架构治理可以理解为:通过一定的组织、流程、标准和管理机制,确保企业 IT 建设与既定架构方向保持一致。
它关注的不只是技术本身,还包括决策过程和责任划分。
例如,企业已经确定:
- 新业务系统优先使用统一身份认证。
- 后端服务遵循统一的 API 设计规范。
- 重要业务系统需要接入集中监控。
- 关键业务数据需要明确权威数据来源。
- 新项目应优先评估现有技术平台是否能够满足需求。
这些内容如果只是写在架构文档中,而没有相应的执行机制,就很难真正发挥作用。
架构治理就是要让这些架构原则和要求进入实际项目建设过程。
2.1 架构治理不等于技术审批
这里需要区分一个概念。
架构治理并不是要求所有技术决策都必须经过某个人批准。
如果每一个技术细节都需要审批,不仅会降低开发效率,还可能让架构治理变成形式主义。
更合理的方式是根据影响范围和风险程度进行分级管理。
例如:
| 事项 | 建议管理方式 |
|---|---|
| 普通页面样式调整 | 由开发团队自行处理 |
| 现有 API 增加普通业务字段 | 按接口规范进行开发和测试 |
| 新增业务系统 | 进行应用架构和技术架构评估 |
| 引入新的数据库类型 | 进行技术选型评估 |
| 调整核心系统集成方式 | 进行架构评审 |
| 修改统一身份认证机制 | 进行安全和架构评审 |
| 调整核心基础设施 | 评估业务影响和恢复方案 |
重点是把有限的管理精力放在影响范围较大的决策上。
2.2 架构治理关注长期一致性
企业系统建设往往由不同团队、不同项目和不同供应商共同参与。
如果缺少统一的架构管理机制,项目之间就容易出现各自为政的情况。
例如,企业已经有统一的 Document Generator 服务,可以为业务系统提供 PDF、Excel 和 Word 文档生成能力。
如果后续每个系统都独立引入一套文档生成组件,就可能出现重复开发、模板管理分散和维护成本增加的问题。
架构治理并不是禁止系统在特殊情况下使用独立方案,而是要求在建设之前先了解现有能力,评估是否真的有必要重复建设。
三、TOGAF 中的实施治理
在 TOGAF ADM 中,Phase G 的名称是 Implementation Governance,即实施治理。
它位于迁移规划之后,主要关注架构在实际项目实施过程中是否得到正确落实。
可以简单理解为:
前面的架构规划回答的是:
- 未来应该建设什么?
- 为什么需要建设?
- 采用什么架构方向?
- 应该分几个阶段实施?
而实施治理关注的是:
- 项目实际采用的方案是否符合架构要求?
- 是否存在未经评估的架构偏差?
- 项目实施是否影响其他系统?
- 上线结果是否符合预期?
- 是否需要对原有架构进行调整?
3.1 架构合规性评估(Architecture Compliance)
架构合规性评估,是检查项目实际建设结果是否符合既定架构要求。
例如,企业已经制定了统一的身份认证规范。
一个新业务系统准备上线时,可以检查:
- 是否使用规定的认证协议?
- 是否正确接入身份认证服务?
- 是否遵循统一的用户身份标识?
- 是否存在不必要的独立账号体系?
- 是否满足相关安全要求?
再例如,企业已经制定了统一的日志规范。
新系统上线时,可以检查:
- 是否能够输出必要的应用日志?
- 是否记录关键异常?
- 是否能够关联接口请求?
- 是否接入集中日志平台?
这些检查并不是为了增加项目工作量,而是为了避免每个系统上线后都形成一套完全不同的运行方式。
3.2 架构评审(Architecture Review)
架构评审通常发生在项目建设的重要节点。
例如:
- 项目立项或需求分析阶段。
- 技术方案确定阶段。
- 核心系统设计阶段。
- 上线之前。
- 重大架构变更之前。
不同阶段关注的内容可以有所不同。
| 阶段 | 评审重点 |
|---|---|
| 需求阶段 | 是否符合企业业务和系统规划 |
| 方案阶段 | 应用边界、系统集成和技术选型 |
| 设计阶段 | 数据流、接口、安全和部署架构 |
| 上线阶段 | 监控、备份、权限和运行保障 |
| 变更阶段 | 对现有系统和架构的影响 |
并不是所有项目都需要完整的架构评审流程。
对于影响范围较小的项目,可以采用简化评审;对于涉及核心业务系统、基础平台和安全机制的项目,则应该进行更加全面的评估。
四、如何在企业中建立架构治理机制?
架构治理不一定要从成立一个庞大的架构部门开始。
对于很多制造企业而言,可以先从现有 IT 管理流程中逐步建立。
4.1 建立技术标准
首先,可以把企业已经采用的技术和管理规范整理出来。
例如:
| 类别 | 标准内容 |
|---|---|
| 开发技术 | .NET Core、Vue 等主要开发技术规范 |
| API | 接口命名、认证、异常处理和版本管理 |
| 数据库 | 数据库类型、版本和访问规范 |
| 身份认证 | OIDC、统一身份标识和账号管理 |
| 容器部署 | Kubernetes 应用部署规范 |
| 日志管理 | 日志格式、级别和集中采集要求 |
| 监控管理 | 指标采集、告警和监控要求 |
| 文件存储 | MinIO 使用和文件管理规范 |
| 安全管理 | 权限、证书、密钥和网络访问规范 |
这些标准不需要一开始就非常复杂。
可以先整理已经在使用的技术规范,再根据项目建设过程中发现的问题逐步完善。
4.2 建立架构决策记录
在实际工作中,有些技术决策非常重要,但往往只存在于会议讨论、邮件或者某个人的记忆中。
时间久了,参与人员发生变化,就很难知道当初为什么采用某种方案。
因此,可以引入架构决策记录(Architecture Decision Record,ADR)。
ADR 用于记录重要的技术和架构决策。
例如:
决策主题:ERP 与 MES 之间采用独立集成服务层。
可以记录以下内容: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决策背景 | ERP 与 MES 需要进行业务数据交互 |
| 决策方案 | 通过 ERP Sync Service 和 RabbitMQ 实现集成 |
| 决策原因 | 将 ERP 同步逻辑与 MES 业务处理适当分离 |
| 影响范围 | D365 F&O、ERP Sync Service、RabbitMQ、MES |
| 需要关注的问题 | 消息可靠性、异常处理、接口监控和数据一致性 |
ADR 不需要写成很长的技术报告。
关键是记录决策背景、选择方案、原因和影响。
这样,即使未来需要调整架构,也可以先了解原来的设计思路。
4.3 建立架构资产清单
企业系统越来越多之后,还需要维护一份相对完整的架构资产清单。
例如:
- 应用系统清单。
- 技术组件清单。
- 数据库清单。
- 接口清单。
- 服务器和虚拟机清单。
- Kubernetes 工作负载清单。
- 外部系统依赖清单。
- 架构决策记录。
这些信息可以逐步形成企业架构知识库。
它的价值在于,当需要新增系统、调整接口或者排查故障时,能够快速了解现有环境。
五、架构变更管理:企业架构不会一直保持不变
如果说实施治理关注项目是否按照架构要求建设,那么架构变更管理关注的是:
当企业业务和技术环境发生变化时,如何判断原有架构是否还适用?
在 TOGAF ADM 中,Phase H 的名称是 Architecture Change Management。
它主要关注架构在实施之后的持续维护和变化管理。
企业架构不是一张完成后就不再修改的图纸。
例如:
- 企业增加新的业务部门。
- 新增工厂或生产线。
- 引入新的 ERP 或 MES 功能。
- 原有系统进行版本升级。
- 某个软件停止维护。
- 网络和服务器基础设施发生调整。
- 企业引入新的 AI 应用。
这些变化都可能影响现有架构。
因此,需要建立一套机制,判断变化是否会影响企业架构,以及是否需要更新原有设计。
5.1 什么情况需要触发架构变更?
并不是所有系统变更都需要重新进行完整的企业架构设计。
可以根据变化的影响范围进行区分。
| 变化类型 | 示例 | 是否需要架构评估 |
|---|---|---|
| 普通功能调整 | 页面增加一个查询条件 | 通常不需要 |
| 应用功能扩展 | MES 增加新的生产业务模块 | 根据影响范围评估 |
| 新增系统 | 引入新的 SRM 或 CRM | 需要 |
| 集成方式调整 | ERP 与 MES 的数据交互方式发生变化 | 需要 |
| 数据架构调整 | 核心主数据管理职责发生变化 | 需要 |
| 基础设施调整 | Kubernetes 存储架构发生变化 | 需要 |
| 安全架构调整 | 修改统一身份认证或网络安全策略 | 需要 |
这样可以避免两个极端:
一方面,所有小改动都走复杂审批流程,影响效率。
另一方面,重大架构调整没有经过评估,最终造成系统之间的依赖关系越来越复杂。
5.2 建立变更影响分析
当发生重要架构变更时,需要先分析影响范围。
例如,假设企业准备调整 RabbitMQ 的部署架构。
不能只考虑 RabbitMQ 本身,还需要检查:
- ERP Sync Service 是否需要调整?
- MES 是否需要修改连接配置?
- 消息是否需要迁移?
- 消息消费是否受到影响?
- 是否需要调整监控告警?
- 是否需要更新备份和恢复方案?
- 变更期间是否影响生产业务?
这就是架构变更影响分析。
如果只关注某一个组件,很容易忽略它与其他系统之间的依赖关系。
六、结合企业实际环境,看看架构变更如何管理
下面通过几个实际技术场景,进一步理解架构治理和变更管理。
6.1 场景一:新增一个业务系统
假设企业准备引入一个新的供应商管理系统(SRM)。
在项目开始之前,需要先了解现有环境:
- 企业是否已经有类似功能?
- SRM 与 ERP 之间需要交换哪些数据?
- 是否需要与 MES 或 WMS 交互?
- 是否需要接入现有 SSO?
- 是否需要使用现有的消息服务?
- 是否需要使用统一监控和日志平台?
- 系统部署在 Kubernetes 还是虚拟机?
这些问题分别涉及业务架构、应用架构、数据架构和技术架构。
如果没有架构治理机制,项目可能只关注 SRM 自身功能,直到上线后才发现与其他系统存在大量需要补充的集成工作。
因此,新增系统应该在项目早期进行架构评估。
6.2 场景二:调整现有系统的集成方式
假设未来 MES 需要增加一个新的业务系统作为数据来源。
这时不能只考虑新系统如何调用 MES API。
还需要考虑:
- 数据来源是否权威?
- 是否应该通过现有集成服务处理?
- 是否需要使用 RabbitMQ?
- 是否需要采用同步调用?
- 是否会影响现有 ERP 与 MES 的数据处理?
- 是否需要增加新的异常处理机制?
特别是当多个系统都需要使用相同业务数据时,更应该避免每个系统各自实现一套独立的数据同步逻辑。
架构治理的价值,就是让这些决策能够从企业整体角度进行评估。
6.3 场景三:技术组件升级
假设 PostgreSQL 需要升级版本。
这看起来只是数据库维护工作,但实际上可能影响多个应用系统。
需要检查:
- 当前数据库版本和目标版本。
- 应用程序是否兼容。
- 数据库扩展是否兼容。
- pgpool 是否需要调整。
- 是否需要修改连接配置。
- 数据迁移需要多长时间。
- 是否需要停机窗口。
- 如何回滚?
- 如何验证升级结果?
如果没有记录系统与数据库之间的依赖关系,这类升级工作就容易遗漏影响范围。
因此,技术架构资产清单不仅用于项目建设,也可以用于日常运维和技术生命周期管理。
七、架构治理与 IT 运维管理有什么区别?
在实际工作中,架构治理和 IT 运维管理存在一定联系,但两者关注的重点不同。
可以简单理解为:
| 维度 | 架构治理 | IT 运维管理 |
|---|---|---|
| 核心目标 | 保证架构方向和设计要求得到落实 | 保证系统稳定运行 |
| 关注重点 | 架构标准、设计决策、依赖关系 | 监控、告警、故障、变更和维护 |
| 主要活动 | 架构评审、合规性检查、架构决策 | 日常巡检、故障处理、发布和备份 |
| 时间视角 | 中长期规划与持续演进 | 日常运行与服务保障 |
| 典型问题 | 是否应该引入新的技术平台? | 当前服务是否正常运行? |
例如:
Prometheus 发现 RabbitMQ 服务异常,这是运维管理中的监控和故障处理。
而经过分析,发现 RabbitMQ 单实例部署已经无法满足未来业务连续性要求,需要重新评估消息服务架构,这就进入了架构治理和架构变更管理的范畴。
两者并不冲突。
良好的运维管理能够提供真实的运行数据,而这些数据又可以成为架构优化的重要依据。
八、架构治理需要哪些管理文档?
架构治理不一定需要大量文档,但一些基础记录还是很有必要的。
结合企业实际情况,可以逐步建立以下几类材料:
| 文档或记录 | 主要内容 | 用途 |
|---|---|---|
| 企业架构原则 | 企业 IT 建设需要遵循的基本原则 | 指导技术决策 |
| 应用系统清单 | 系统名称、用途、负责人和状态 | 掌握应用资产 |
| 技术标准 | 开发、数据库、部署和安全规范 | 统一技术要求 |
| 架构设计文档 | 系统结构、接口和部署关系 | 支持项目建设 |
| 架构决策记录(ADR) | 重要技术决策及其原因 | 保留决策依据 |
| 架构评审记录 | 评审意见和整改事项 | 跟踪架构合规性 |
| 架构变更记录 | 变更内容、影响范围和结果 | 管理架构演进 |
| 技术生命周期清单 | 组件版本、维护状态和升级计划 | 降低技术风险 |
这些材料可以根据企业规模逐步完善。
不必为了追求完整而一次性建立所有文档。
更重要的是让文档能够反映真实情况,并且在项目和日常管理中持续更新。
九、架构治理最终需要形成闭环
如果把前面的内容串联起来,可以形成一个持续改进的过程:
企业业务需求
|
v
架构规划
|
v
架构设计
|
v
项目实施
|
v
架构评审
|
v
系统上线
|
v
运行监控
|
v
变化与问题
|
v
影响分析
|
v
架构调整
|
+----------> 下一轮架构规划
企业业务需求
|
v
架构规划
|
v
架构设计
|
v
项目实施
|
v
架构评审
|
v
系统上线
|
v
运行监控
|
v
变化与问题
|
v
影响分析
|
v
架构调整
|
+----------> 下一轮架构规划
这不是一个只执行一次的流程,而是一个持续循环。
业务需求推动架构变化,架构指导项目建设,项目建设形成新的系统和技术环境,运行过程中又会产生新的问题和需求。
这些变化最终又会反馈到架构规划中。
这也是 TOGAF ADM 中架构变更管理的重要意义。
十、这一阶段的实践总结
通过学习 TOGAF ADM 的实施治理和架构变更管理,我对企业架构的理解又进一步深入了一些。
过去在 IT 管理工作中,我们经常需要处理各种具体问题:
- 新系统如何上线?
- 数据库如何升级?
- 接口如何调整?
- 服务器如何扩容?
- 系统出现故障如何恢复?
这些工作更多是从具体项目或运维任务出发。
而从企业架构的角度来看,还需要进一步考虑:
- 这项变更是否符合企业整体技术方向?
- 是否会影响其他系统?
- 是否引入新的技术依赖?
- 是否造成重复建设?
- 是否需要更新现有架构文档?
- 是否需要调整后续技术规划?
这并不意味着每项 IT 工作都需要复杂的架构流程。
我认为,架构治理真正需要做的是抓住那些影响范围大、生命周期长、风险较高的重要决策。
结合企业目前的 IT 环境,后续可以逐步完善以下工作:
- 建立核心系统和技术组件清单。
- 整理重要系统之间的依赖关系。
- 对新系统和重大技术调整建立架构评审机制。
- 对关键技术决策保留 ADR 记录。
- 建立架构变更和影响分析机制。
- 定期检查架构文档与实际运行环境是否一致。
企业架构不应该只存在于项目建设阶段,也不应该只存在于某份架构设计文档中。
它需要随着企业业务发展、系统建设和技术变化不断更新。
我目前的理解是,架构规划决定企业 IT 向什么方向发展,架构治理则帮助企业在持续变化的过程中,尽量保持这个方向。
下一篇,我准备把前面几篇涉及的内容串联起来,结合 TOGAF ADM 的整体流程,整理一次从架构愿景、现状分析、目标设计到实施治理的完整企业架构实践过程。
